共读《窄门》：这扇门太窄，容不下我们二人并身行走

你们要努力进窄门。
——《路加福音》十三章二十四节

《窄门》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区别于其他的爱情故事，它不是爱情的消失或衰退，而展示了一种持久的、纯粹的真情。“我毫无疑问地深深爱着你：但我又绝望地发现，你远离我，我爱你越深。”故事发生在一对表姐弟身上，一对青梅竹马，在一场跨越数年的爱情长跑中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偏执中，他们把上帝的脸塑造成对方样子，又把自己的人生按照臆想中对方所爱的样子一笔笔雕刻。于是，一对真正相爱的恋人就此一步步向悲剧走去，他们越是抱得用力，爱情越是从指尖漏下，至死不渝，却遗憾错过。
什么是窄门？在基督教中，窄门通往天堂，也就是所谓的永生；而宽大的门则通向地狱——也就是说，最纯粹的永恒来自苦苦修行。由此可见，宗教对《窄门》的影响很深刻。
女主人公阿莉莎便是一个真正虔诚的基督教徒，她忧郁、成熟，面对男主人公杰罗姆热烈的爱情，她会说神情严肃地说：“先寻找天国和天理吧。”这种虔诚是有起因的。阿莉莎的母亲，即杰罗姆的舅妈，并非一个对爱情忠诚的人，舅妈与人偷情曾被杰罗姆撞见，阿莉莎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对父亲不忠。从此阿莉莎背负上了沉重的精神包袱，一个少女陡然见到了人性的阴暗面，在浑身颤抖中她投向宗教，这也是此后她一切行为的起点。在一场关于窄门的布道中，阿莉莎和杰罗姆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当然，她并非一个布道者，她只是一个少女，处于最躁动的年纪的少女，因此有些时候，她的行为又没那么宗教了：她会和杰罗姆一起读世俗小说，会一起讨论诗人的优劣。他们的少年少女的时期恐怕是这段爱情中最美的时期，因为这是两颗没有步入社会、尚未定型的心，由于一种引力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最纯真的模样，这种引力就是不掺一点杂质的爱情。
可是这样的时光短暂得只有一两个夏天，聚少离多成为了常态。杰罗姆外出求学，阿莉莎在经历家庭变故后尝试着顶替离去的母亲的位置，开始支撑家庭。这对年轻的爱侣通过书信交换着日常，延续着爱情。可是文字是一种多么无力的载体啊，书信的往来未能缓解丝毫相思的焦苦，反而，两人开始产生一种怪异的偏执，他们甚至认为“这样漫长的分离，才是勇气的高尚证明”。
时间渐渐过去，两个人聚少离多的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杰罗姆对阿莉莎的爱情丝毫没有减退，他在信中一直提出见见面，令他意外的是，阿莉莎屡次回绝，坚持用书信的方式交流，甚至在两人终于见面后，她显得很冷淡，杰罗姆离开后又写信说不如再也不要见面。这样的说法，让杰罗姆极其痛苦。我们作为读者，知道其实两人对彼此的爱情其实并没有消失，但对于当事的两人来讲，他们之间的感情此刻最终走向了破裂。
最后，杰罗姆得知了阿莉莎去世的消息，得到了阿莉莎遗物：一本日记。这是全书的高潮，向我们展示了阿莉莎的内心世界。整本日记的基石，源于基督教的教诲：“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她在生命的最后，终于写下了一种近乎解脱的体悟：
“欢乐，欢乐，欢乐，欢乐的泪水……我达不到那堆磐石，但我知道它的名字叫幸福……”

阿莉莎认为他们的爱必须走向更圣洁的阶梯，对阿莉莎来说，杰罗姆对她的爱太深，深到可能阻碍他走向上帝。为了成就爱人的“圣洁”，她选择牺牲自己。同时，她深爱着杰罗姆，但更爱她心中那个被完美化的“杰罗姆”和那场无瑕的爱恋，她也清晰地认识到杰罗姆爱上的也许是她身上的某种理想投影。为了不让爱情拖累杰罗姆，她选择放手，期望他能获得“比爱情更高的东西”。这种想法看似崇高，实则也是一种残酷的自我判决。阿莉莎的人物弧光自此完成了闭环。
在这段感情中，阿莉莎是主动退出的那个，我们常常会认为杰罗姆是无辜的一方。但是一段感情的终结，往往不是仅仅一方的问题。事实上，从一开始，杰罗姆爱上的就是心中完美无瑕的阿莉莎，而不是那个现实中敏感脆弱的女孩。杰罗姆在外克己自律，目的是为了配得上纯洁无瑕的阿莉莎。而且他常常沉溺于自认为高尚的美德之中，例如不告诉阿莉莎自己为她做的事，沉浸在自我感动中。这种主动设置的距离，使他成为了阿莉莎执念的共犯，最终促成了悲剧。

写到这里，我终于意识到尝试解读《窄门》是一件多么不自量力的事，阿莉莎的精神世界充满了宗教的圣洁、崇高的观念，杰罗姆与我们读者在读到阿莉莎的日记前都没办法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没有办法形成有效的沟通。在我看来，阿莉莎的身上充满了矛盾，她脆弱又渴望坚强，柔弱却一直掌控着与杰罗姆的关系，内心热烈却一直被宗教教义所压抑。因此我觉得，阿莉莎被宗教的一些规训误导了，她并不是在追求心中完美的爱情，而是希望牺牲自己来换取男主进入窄门的机会，从这个角度讲，或许在她心中，信仰排在爱情之前。纪德以一个人的死去与一个人的痛苦结尾，他对宗教的观点可见一斑。《
窄门》并不是一本简单的爱情悲剧，我们因为书中的悲剧而扼腕叹息，开始思考，我们爱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在一段关系中应该把自己摆在什么样的位置。不仅如此，我们或许可以更进一步，聊聊“回避型依恋”，聊聊“完美主义下的精神内耗”，聊聊“信仰与道德使得高尚成了枷锁”。
《窄门》便是这样一本短而精悍的充满哲学气质的小说。如上的文字，我仅仅是根据情节的发展斗胆提一点我自己的感想。说得这样谦虚并不是为了做作，而是《窄门》实在是一段不被定义的文字，它是一面精准映照出我们自身困境的镜子，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脆弱与欲望，对于这样一本伟大的书，我又有什么资格一言以蔽之呢？我能说的，只有一句充满了悲哀的感叹：
“这扇门太窄，容不下我们二人并身行走。”

文/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