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之外|电影《Call Me by Your Name》：流变之中，互为回响
文学之外|电影《Call Me by Your Name》：流变之中，互为回响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金刚经》
1983年的夏天，十七岁的Elio，在意大利地中海边上的小镇遇见Oliver。艳阳、泳池、杏树与乡间小路，只是读书，游泳，听写乐谱，细枝末节便足以编织出独属于盛夏的温柔梦境。两颗心抵触，闪躲，确认，敞开心扉，坠入爱河。这段纯粹隐秘的情愫炽热而短暂，夏日落幕，六周结束，别离如期而至。同年冬天，Elio在光明节之时却收到了Oliver将在次年春天结婚的消息。
看似是平淡无奇的爱情故事，可何以如此打动人心呢？除去外貌，才华的同声相应，二人之间的感情必然有种族、宗教与文化底色渲染的惺惺相惜。
Elio与Oliver，两个名字都源自“橄榄”——Elio从希腊语“ἥλιος”（太阳）而来，而Oliver源自拉丁语“oliva”（橄榄树）。橄榄是地中海沿岸最寻常的树木，耐旱、长寿，果实可榨油，枝叶象征和平。正如这两个少年，一个如夏日艳阳般炽热明亮，一个如橄榄树般沉稳包容。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借阿里斯托芬之口讲述，最初的人是球形的，有两张脸、四只手、四条腿，是一个完整的“双体人”。后来宙斯为了削弱人类，把他们劈成两半，从此每半个都终生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这就是“爱情”的起源。这份契机下，“Call me by your name and I will call you by mine”就不单是两情缱绻时的低吟，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口中降生——因欣赏产生追逐的向往，又因爱真正成为了对方。
第一次相遇，elio就因oliver明晃晃挂在胸前的六芒星项链吃了一惊。六芒星是犹太人身份的象征，同为犹太人却始终被教导要做一个谨慎的犹太人的elio青春时期迷茫无措的心在那一刻得到了身份认同。“我的大卫之星他的大卫之星，我们颈项合而为一，两个自古以来便分离的犹太人再度结合。”“当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一个男人走向另一个男人，一个犹太人走向另一个犹太人时，他会是、也将永远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父亲、我的儿子、我的丈夫、我的恋人和我自己。”极其讽刺的是，二人血统之间的引力正是打破二人共同信仰禁忌的一部分力量。
影片的改编下，二人在打破宗教禁忌之后，感情再无外界阻力。可偏偏这时，一丝犹豫与厌恶自心底诞生。明知这只是一场期为六周的短暂邂逅，明知这只是一场无果的冒险，那应该因以定的结局而放弃当前的尝试吗？《爱情怎么翻译》中道：“如果有人对我温柔，我就会想死。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温柔会使我死去。温柔是挺可怕的，一想到会有终止，温柔比什么都可怕。”艾米莉狄金森写：“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可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这或许是二人内心挣扎的真实写照。所幸的是，二人都拥有足够的勇气开始这场冒险。“Is it better to speak or to die”妈妈以《七日谈》鼓励elio去直面欲望。——这正是cmbyn最为打动人心之处：把人性的欲望与脆弱剖开给你看，却温柔地抚着你的头，告诉你直面欲望，哪怕它会伤害你。理解人性的复杂面，包括那些不符合道德标准的欲望和选择，有助于人类认识自己。彷徨、嫉妒、怨恨、失落、开心、兴奋、热烈、柔软都是“爱”。如果你不能接受人性中的不堪，也就不能完全理解人性中的美丽。
这是一场21世纪人性的文艺复兴，催化着本真的复活。原著，影片与极其出圈的插曲中出现大量的古希腊元素，神话，雕塑与古希腊哲学。elio的赤足裸臂，穿插于情节的生命力旺盛的自然场景承载着古希腊自然派的哲思，其中赫拉克利特“万物皆流”的思想更是多次呈现于elio的内心独白：“时间让我们变得多愁善感。也许，最终让我们痛苦的，正是时间本身。”“河水的流逝不意味着万物变幻无穷，而难以重现，而是说有些事物因变化而永恒”。名曲Mystery of love歌词中“似赫费斯提翁的离世，亚历山大也不愿独活 ”以古帝与臣子的故事喻二人，片头出现的阿弗洛狄忒头像代表了爱情、美丽与性欲，她伴随Oliver一起“降临”到Elio的生命中，透露出人本主义神学：爱不是罪恶，欲望不是堕落，肉身是真理最诚实的载体。那个意大利的夏天之所以如此动人，正是因为它取回了古希腊文化中失落的智慧——爱欲与神圣可以合一，且它们本就合一。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原著作者安德烈·艾席蒙在其续作中写：“我们每个人都好像是月亮，只向地球展现出很小的一部分，从不展示全貌。我们大多数人都遇不到那些能理解我们全部自我的人。我只向人们展示我认为他们可以理解的那部分自我，给不同人看不同的部分，但总有一个阴暗面是留给自己的。”能够将完整真挚的自己托付给对方，这种感情，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拥有，而这个叫elio的17岁少年，在人生的最开始就拥有了一段宝贵的人生经历，这段感情早已超越性别，年龄，种族，信仰，无关时间或永恒，只是存在，他们就已是足够幸运与圆满的。这是对于这个令人难以忘怀的艺术作品的释怀，而对于读者朋友们，笔者将这句话送给大家：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一切因缘而生的世间法，都如幻梦如泡沫中的影子，如雾霭一样地不可琢磨，无常变幻，同时又如同闪电一样地快速变化。我们要无时不刻地这样看待这个世间的一切，不要执着它而被它束缚我们本来解脱自在的本性。
大卫休谟认为心灵是“一个剧场。在这个剧场里，不同的感官认知在各种位置和情况下轮流出现、经过、再现、消退及融合”。我们心中有的只是这些来来去去的知觉与感觉，并没有一定的自我同一性。这就好比我们看电影一样。由于银幕上的影像移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我们无法看出这部电影事实上是由许多不相连的单一因像所组成的。而实际上，一部影片只是许多片刻的集合而已。佛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两人的想法极为相似。佛陀认为人生生就是一连串心灵与肉身的变态：婴儿与成人不同，今日的我已非昨日的我。佛陀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因此，并没有“我”，或不变的自我。这恰恰是cmbyn影片中的真正主角，即流动。人生无常流动，世间生命流动。世人多畏无常，却不知怕失去是痛苦的根源。无常也并非诅咒，而是生命最深的自由与真相。结尾Elio坐在火炉前，一会儿落泪，一会儿抿着泪水笑了，一会儿眼睛里又恢复了冷漠，仿佛在短短几分钟内，他把那个夏天又度过了一次，且此生还要度过很多次。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不去爱了，悲伤和痛苦都是一种成长。去感受生命中的一切，拥抱所有的感悟和情绪，未尝不是一种修行和成长。愿你我都能够用全力去探索、去爱、去失去、再去找回那个自己。
沙扬娜拉。
文/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