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之外|电影《情书》：冰封的蜻蜓，会在春天开花

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你好吗？我很好。” 博子冲着大山喊道，在那些夺去了未婚夫性命的山面前她是如此渺小，就好像那只冻住的蜻蜓，被埋在了土里。
她好像一直在疑问。几天前她把一封信寄往了未婚夫藤井树的家中，却意外收到了回信。明知是不可能的事，却还是在想“是不是能把信寄到天堂里去？”。
原来回信的是一个女生啊，怎么她也叫“藤井树”？他们还是初中同学？他在中学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这位女孩好像曾经是树的暗恋对象。是不是因为我和她很像，他才喜欢上我的呢？
想这些也没用，不如说我至少更了解树了。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树他已经死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能不能亲口告诉我呢？
咦，原来那女孩已经都告诉我了。你一定希望我向前看，对吧？
你还好吗，树？无论如何，我很好。以后都会很好的。

岩井俊二的《情书》在我看来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纯爱片或者青春片。它与《关于莉莉周的一切》《花与爱丽丝》和《四月物语》都大相径庭，它所讲的恰恰是与青春相反的东西。
我最初是奔着“纯爱”的标签去看《情书》的，因而一开始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与男/女主不顾一切去拯救女/男主的日本纯爱动漫不同，故事以男主角藤井树的葬礼开端。而影片中的人物关系也看似与“纯爱”二字不沾边：女藤井树和男藤井树；秋叶茂和渡边博子，交织的关系让人分不清男女主到底是哪二人。
但是看完后，如果让我只看一部岩井俊二的电影，我肯定会选择《情书》。
《情书》是一部美丽的电影，里面每一个镜头都像是画一般。摄影技术的欠佳非但没有让影片显得模糊粗糙，反而为其增添了一份“浮世绘”般的朦胧美。当插叙男女藤井树的暗恋故事时，能看到一个青春洋溢饱和的盛夏；当叙述回到博子这里时，又是一个静美的冬日，洁白的雪国。

《情书》是一部简单的电影，简单并非贬义。人们总是习惯做加法，给影片配上各种花哨的音乐，编写复杂的情节，构思晦涩的主题，甚至植入广告。而《情书》最成功的地方就是其减法与克制：核心角色并不多，就是男女树、茂和博子四人。在配乐上，也简洁利索：弦乐和踩下延音踏板的钢琴构建起空灵的意境，说不清是欢快还是一丝淡淡的悲伤。在配乐的加持下，视听都变成了享受。
《情书》是一部悲伤的电影。夏天让男女树萍水相逢，也让两人带着未说出口的爱恋离散。白雪皑皑的冬天真是美啊，却带走了女树的父亲和博子的爱人。但悲伤并未如雪崩一般席卷而来，而如一片雪花轻轻落在肩膀。有些凉意，未等拂去便生出翅膀飞走了。悲伤不是以哭天喊地的夸张方式来表现，而是化作细雪悄然降临，并在雪融后释怀。正因如此，这部电影的感情是克制的。或者说是一种东亚文化独特的含蓄。

所以，《情书》根本上，是一个关于“生命”，关于“救赎”的故事。比起争论“女主是谁”“谁才是男藤井树的真爱”这种问题，不如相信两位女性角色同样重要。对剧情同样重要，对男树也同样重要。
博子与女树通过信件的沟通是相互救赎。女树用言语为博子还原了学生时代的男树，博子得以拼凑出恋人完整的模样；博子用提问唤起女树的回忆、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情感，女树得以正视自己对男树的爱。最后两人都走出了过去，与记忆中的树和解，也给自己以救赎。
回到上文所提到的，《情书》之所以刻骨铭心，不是因为它讲了一个多么“疼痛”的暗恋故事。岩井俊二在这部电影里并未去强调青春的那些伤疤，这不完全是一个属于少年少女的纯爱童话，更是一个大人的故事。
许多纯爱电影，都会以男女主的相拥或是回眸结束。既形成了悠长的意蕴，又可以避而不谈此后的事。这既是纯爱电影的优点又是其缺点：只展现爱情的浪漫与美好。我们当然得以获得一个纯净的乐园，却也容易忘记现实中爱情并非一帆风顺。现实中更多的是像《爱乐之城》《花束般的恋爱》那样，纵然看似天造之合，也会因种种现实原因而分离。这些问题，纯爱电影并没有告诉我们怎么解决。

然而《情书》做到了。岩井俊二告诉我们去正视自己的感情，告诉我们不要活在过去的阴影中，告诉我们珍惜身边爱你的人。这部影片告诉你“放下”，这就是它展现了与“青春相反的东西”的原因：青春的勇敢的少年总有奋不顾身的冲劲，似乎时刻准备着赌上一切破釜沉舟。然而长大后却发现有的事情已成定局：藤井树和女树父亲之死、男女树的彼此错过。已无挽回的方法，只能放下。
不过成人的世界也没有那么死气沉沉。电影中女树病危，大雪封路，面对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的救护车，树的祖父选择“拼一把”，挺起衰老的身躯将树背去医院。这一刻他的背影，光芒不弱于那些为爱奋不顾身的人。这也是导演在指明：你变得成熟了，学会了放下一点东西。但你还是可以为了某些东西奋不顾身。这是大人们的浪漫主义。

“我们人生中所有的感情，何尝不像是那个不能再飞起来的蜻蜓标本，它在我们的人生里一期一会，一段段地跟我们告别。”
“我们也从电影中明白了生活不可能永远都是幸福的结局，那些遗憾和无奈就像是暗夜的萤火虫，在你需要安慰的时候，它还是会发光。”（来自1905电影网专稿影评）爱也好，遗憾也罢；生也好，死也罢。允许一切发生，然后做一个勇敢的人。
影片最后，两位女主：博子和树，当然都成为了一个勇敢的人。所以当渡边博子面对着那些难以逾越的大山，那些刺骨的冰雪，她喊出了那句：
“你好吗？我很好。”